变故
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了,殷颖派出的人手仍未将「敛」擒获。他们好几次捕捉到他的蹤迹,赶抵现场时却又扑了个空。为此,他们甚至动用首领的人脉,顾不得家丑外扬,请求北部地区数个规模不小的帮派共同协寻。
直到深夜,确认各地人员会定时巡逻、回报状况,才拖着疲惫身心回到住处的殷颖,还没进到房间沖澡放鬆,便先为了沙发上宽长而扁的大型木箱停下脚步。
来到沙发前,面对着木箱,她蜷缩起双腿坐在地板上。
这个她已然失去勇气打开的箱子,里面装着的是曾经的最甜与现在的最苦。看着犯罪的证据,她不禁掩面问自己──带走画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当时,她乍看之下十分清醒镇定,实际上却因接踵而来的事件冲击,对首领威严的恐惧、对主策信任的自我期许、对自我身分的迷失茫然、对失去挚友的惶然无措、对与亲密伴侣的分离留恋……种种累积高筑的压力早已将她狠狠击溃,让她在无形的慌乱间只记得要快点结束任务、赶回台湾,于是意识混乱中带走了江圣崴费尽心思、倾尽真情而完成的作品。
然而,纵使替自己的行为找了这么多藉口,她仍不免会想,说不定,在那个当下──她纯粹就是想要这幅画、想要留下一点他为她而做的东西──如此而已。原来,她的自私可以胜过一切。
但如今,她却感到深切的罪恶,极度无法饶恕自己。自从带了画回台湾后,良心谴责便开始逐渐沉重,压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为什么她当时只想到自己,没想到他会有多心痛?
一会儿想起江圣崴哀伤忧郁的神情,一会儿挂虑韩予月命在旦夕的病容,与日俱增的心理负担让心力交瘁的殷颖濒临崩溃。
如果,韩予月死了,她的世界是不是会跟着毁灭?
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腿,埋首在膝间,如是自问。任凭一个又一个困惑萦绕难解,劳累忧患的身心终究让她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
*
隔天清晨,缩在地板上睡了一夜的殷颖被通讯器铃声惊醒。
她一整晚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查看通讯器都不见有所动静,好在这通电话传来的真是好消息──找到人了!
据闻,首领接到消息后决定亲自监督,让底下人员提高警戒,避免再度掉以轻心而失手,而她只需要直接前往医院等候结果即可。
她抹了抹脸,站起身来舒展发痠的筋骨,终于放下心头的大石,稍微鬆一口气。
洗完澡,打理过自己后,殷颖便赶抵医院。当她到达病房时,首领正在亲自审问「敛」,一会儿后才会前来。
「我说过,不会让妳死的。」她以双掌包覆着韩予月的手,轻轻执起,让自己的颊贴上她纤瘦的指尖。
「妳会好起来的。」看着病床上死气笼罩,这两日已不再挣扎呻吟的韩予月,她心里一阵紧缩,说不担心解药来得太迟,让她虽能活下来却再也无法清醒是骗人的。
「我发誓,殷颖这一辈子永远会照顾韩予月、保护韩予月,」如果她永远沉眠,或留下无法根治的残疾,那么她就一辈子陪着她、看顾着她,「否则,殷颖愿遭──」
话说到一半,通讯器忽然响起,她拧眉,怕铃声吵扰韩予月休息,于是赶紧接起。
「嘿,跟妳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妳想先听哪个?」一个不太有诚意、不太正经又有点严肃的声音,是岑峙冈。
殷颖退出病房,走到楼梯间低声道:「什么消息?」
「好消息是──恭喜妳,妳带走的那幅画可能即将价值暴涨;坏消息是──Savy Jiang瞎了。」
「什么?」一阵晕眩来袭,她身形一晃,连忙抓住扶手稳住自己。
「晨间新闻说的。」他的声音一副事不关己。
「说清楚!」她激动低喊。江圣崴是个艺术家,如果他看不见了,未来的人生该怎么办?
「好啦,根据可靠线报指出,他是被人弄瞎的,现在人在医院,情况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对方似乎是蓄意伤害,要不是当时有路人发现阻止,也许他早就挂了。」他语带玄机,刻意不把话一次说明白。
她吞嚥唾沫,逼自己硬心,却微颤着声问:「他的经纪人会找人照顾他吧?」
「嗯哼,不过听说那个幕后主使因为有财务困难,收藏了几幅Savy Jiang的画想要拿来抵债,所以打算用最后的积蓄放手一搏──买个杀手来帮他把画增值──妳觉得呢?」
她神情凝重,却不免怀疑,「既然都知道主使人了,难道就不能阻止他吗?」
「说得好啊!不过妳也知道,警察办事是讲究证据的。」言下之意是,如果对方真的找了杀手,江圣崴很可能会在警方找到证据前被杀。
她沉吟良久,终究狠心道:「我不能去,予月需要我。」
「需要妳干嘛?妳会治病吗?」
「……我可以照顾她。」
「那个看护也会啊!干嘛不让专业的来?」自找麻烦。
「江圣崴的事,我能不能──」
知她要求的是什么,他马上回绝。「别想,他又不是我的男人。」凭什么要他为他出生入死的?
她咬牙,下定决心道:「总之,我不会去的。」
虽然那个对韩予月不离不弃的誓言刚才未能说全,但在心里早已完成许诺,是她无法说放就放的责任。
见她态度坚决,岑峙冈恼火起来,情绪爆发地大吼:「妳到底要把自己困到什么时候?韩予月都不管妳的感受,自愿为她的男人找死了,妳为什么还要一心向着她?」
「这是我该做的,无关乎她怎么对我。」她冷声答,并不为他的话所动摇。
听她这样认命,他更是大为光火,劈哩啪啦地教训了一大串:
「拜託妳用点脑想一想好不好?妳以为韩予月为什么要妳去出那个任务?妳以为她真的是为了要训练妳、为了要帮妳脱离组织吗?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根本就有能力、有权力直接帮妳做到这件事,她为什么不做?」
他一字一句地加重语气道:「因为她想要的是妳自己去做,要妳、为了妳自己、认真地去做一件事!」
「妳以为她为什么会让妳一再拖拖拉拉?是因为我告诉她妳在江圣崴身边过得很快乐──难道妳要否认妳对江圣崴的感觉吗?如果妳该死的留在台湾,那才是真的对不起韩予月!」
未见她的反应,他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厉声质问:「难道妳想要见到江圣崴被杀,想要再后悔莫及一次?」
听他拉拉杂杂地念了半天,她闭上眼深呼吸,像是洩了气的皮球,无力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口才这么好……」
「哼哼,现在知道也还不迟啦!」知她大约已被说服,他有些骄傲地道。「反正,妳要嘛就快点过来,不然再也不必来了,掰。」
岑峙冈豪气潇洒地挂断通讯,而她内心的良心责难却才要开始。
举步维艰地回到病房,一片纠结混沌的思绪几乎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韩予月。
「予月……如果这时候我走了,妳会原谅我吗?」昏迷中的韩予月当然不会回答她。
无语凝望着病床上死寂的容颜,须臾,医疗部长章铭翰便带着几名医生进入病房,后面跟着的是首领风沐光以及他的两名随扈。
她向长辈颔首行礼,很快退到一旁,让医疗人员替韩予月施救。
替韩予月注射解毒剂后,章铭翰回过身来看向殷颖,和煦微笑道:「她会没事的,这几天辛苦妳了。」
「不敢,『影』谢谢部长和首领给『影』机会。」她鞠躬,将身子弯得几近垂直。
「起来吧!」风沐光点了点头,见殷颖一脸自责且不胜憔悴的模样,温言道:「是妳救了她。回去休息吧!」
「谢首领。」她又鞠了一次躬,回首看了韩予月一眼,才步履摇晃地缓缓离开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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