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诗人(白甯)_第三章‧一八三三年的巴黎

第三章‧一八三三年的巴黎

「目前为止，巴黎还合妳的意吗？」车上，德罗特伯爵眼中堆满真诚，不禁让同有川感到萧媛音的话只是在吓唬她。

「是。」她点点首。「到巴黎演出是很难得的机会，我学到不同的经验。」

她想到忘记带谱的后果还是不禁替自己捏一把冷汗。

「是吗？」德罗特伯爵笑起来。「请原谅我，妳要知道，妳的演出使我意犹未尽，倘若妳还不是太饿，希望能再听妳弹奏一遍萧邦的『离别曲』。」

「伯爵，过奖了。」她一惊，忙道：「当然没问题！」

满意一笑，德罗特伯爵朝司机喊：「去古玩贩卖店。」

司机一个掉头，轿车转入巴黎的古街，在巷口停靠。

「来，妳请。」伯爵挽着同有川的手，走入一家老旧二手店。

老闆见到两人，奇怪地看同有川一眼，再热烈向伯爵打招呼，连连问他这次想要找些什么？

德罗特伯爵毫不犹豫伸手指向店角一架老旧钢琴。「我要试试那部。」

老闆呵呵笑起，连忙点头。「伯爵的眼光果然不凡！这部钢琴可是难得一见的古董。这个宝贝自十九世纪就存在了，至今能保持如此完好我也很惊讶。」

他不理会老闆滔滔不绝的介绍，带同有川走到钢琴旁，颔首笑：「同小姐，请再为我弹奏一首『离别曲』。」

「我的荣幸。」她欠欠身，坐上古钢琴，拍掉琴盖上的尘埃，伸出手指在键盘上试了几个音。

倚靠在她身后圆柱上的德罗特伯爵一言不发，耐心等候她準备妥当。终于，同有川闭上眼，挺直身子，滑动手指，萧邦的悠悠『离别曲』声再次被她奏出。与三角钢琴丰满的声音不同，这架古老钢琴的琴声听起来空蕩无比，从它口中，『离别曲』的沧桑被表达得淋漓尽致。

原本，她自信能够完整无误弹奏出整首曲子，岂料，转调之时，她的手又像练习时僵在琴键上，不知该往哪里挪。

她再度愣住了。脸上抹起的一丝尴尬，她赶紧睁开眼找寻自己的指法到底该如何挪移，但是，来不及细思，她却毫无预警被周遭景色震住了！

老旧小店消失得无影无蹤，取代而之是四面鲜彩亮丽的大玻璃窗，窗上绘着耶稣、圣母和十字架，活脱脱是一个古教堂！

她赶紧拍拍脸颊，道是幻觉，但是定眼一瞧，景色却真实不已。

眼前的钢琴和她在古玩贩卖店见到的是同一架，却比她印象中还要光洁亮丽。

耳边蓦然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把视线落到脚步声处，只见一名年轻男人从旁边的小门走入教堂，直直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钢琴前，一声没吭，勾着她的双眸带着惊讶和陌生。

陌生的男子让她不自在撇开视线。她想问他是谁，但不敢率先开口，只好偷偷用余光打量对方。男子身着的服饰是最引她注意的，因为她从没在现实生活看过有人穿着十八世纪……也可能是十九世纪的服装。除此之外，他就和她见过的一些男人没两样，留着一头不起眼的褐色短髮，乍看之下甚至有些呆板；瞳孔是深邃的咖啡色，眼睛下方是尖挺的鼻子与紧闭的双唇。

「怎么不弹了？」那双紧闭的唇突然开了，带着低沈的嗓音。

他的问题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答非所问道：「这里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弹了？」他继续问。

「我被吓到了。」她诚实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男人惊讶看她一眼。「这里是马丹教堂。我被妳的曲声吸引过来，结果妳却停下乐声。」他顿了顿。「算了，一首没有情感的曲子只会沾污我的耳朵。」

面对男人毫不留情地批判，同有川胀红脸，小嘴微微抿起来。

「请原谅我无礼。」她道：「请问你是谁？而这里──我不是说马丹教堂，我是说这是什么地方？」

「妳真的不知道？」男人蹙起眉，嘴边像绕口令的唸着。「还是假装不知道？或者妳忘了？妳是故意忘的？」

「什么？」

他摇摇头，话锋一转。「我想，质问对方名字之前，妳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萧邦；这里是法兰西王国首都巴黎。」

他说完，停顿半晌，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

「萧邦？」熟悉的名字让同有川一怔。「你把我搞糊涂了。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明明在一间古玩店啊……」

「出去看看吧。」他朝外头一指。

半信半疑地，同有川照他的话走到门边，眼前的景象却令她的疑惑升到顶点。

黑夜间，一栋一栋耸立在街道两旁的建筑是只有在电影中才会看到的，古老、富有浓厚的十九世纪气息。

她在做梦吗？

「天──！」她茫然摇摇头，靠在门边，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可笑的梦境──或许，连钢琴演奏会也是梦境的一部分。她现在还躺在床上，为昨晚练习的失误懊恼。

「这到底是哪！」她嚷。

「巴黎。」萧邦重複。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巴黎！这看起来就像……就像百年前的城市！」

「百年前？」萧邦朝外看一眼。「今年不过是一八三三年。」

「你说什么？」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传入她耳中的讯息「轰」地在她脑中爆炸。

一八三三年？这肯定是个玩笑！

她不相信地摇摇头。「这不好笑，先生。」

「我想我还没有闲到和一名小姐开玩笑。」萧邦的表情比先前更严肃了。

她依旧不相信，紧抿嘴，望入萧邦的眼，想找出一丝玩笑心虚的痕迹。可是，萧邦躲也不躲，一瞬也不瞬回望她，彷彿在说：「妳怎么会质疑我的话？」

他的眼神让她的期望荡到谷底，再看陌生的街景一眼，一个疯狂的念头窜入她脑中：她已经不在二十一世纪了！而是……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颤起抖，回想起身边这位陌生男人的每一句话──弗雷德里克‧弗朗索瓦‧萧邦……弗雷德里克‧萧邦……萧邦……萧邦……萧邦？

「萧邦先生？」她迟疑唤出口，却希望对方不要回应，因为这只会证明她的猜想……

「是？」

她的猜想得到证实。

「你是那位名音乐家？」

皱起眉，他显然对「名音乐家」一词有些反感。但他不否认，直接点头。「是的，我弹钢琴。」

「十九世纪的音乐家？」她进一步确认，带着恐惧。

萧邦奇怪看她一眼，再度颔首。

见他的反应，同有川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看着萧邦，缓缓道：「萧邦先生，若我告诉你，我并不属于这时代，你信吗？」

「妳认为我信吗？」他反问。

她想了想，对自己摇摇头，平静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无所谓，无所谓！我需要离开！马上！我需要离开这里！」

疯了似的，她跑回琴边，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胡乱就在琴身疯狂摸索，嘴边还一直唸：「我要回去！」

「冷静点！」萧邦拉住她的手制止她。「妳在做什么？」

「我要回去！」还是那句话。

「回去什么地方？」

「回家！」她大喊一声，心中的不安顿然崩溃，她蹲到地上哭起来，哽咽道：「我不喜欢这样，茫茫然然，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不知道是你是谁，或许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了。」

萧邦被她弄得不知所措，站在她身旁，手肘靠在琴上，一言不发。直到她好不容易自己冷静下来，才对她开口：「我不能一整晚待在这里。可是若把妳丢在这里，我的良心会不安。」

「你可以走的。」她擦乾眼泪。

「我的良心不容许我这么做。」

「那你……」

「我认识一对夫妇。」他打断她的话。「倘若今晚妳没处过夜，我可以带妳去找他们。我想妳会需要这个帮助。」

同有川垂头摇首。「不，我……我该赶紧回家。你有见到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没有。」萧邦歉然一笑，垂下眼。「如果妳住得很远，应该回不去了。」

「为什么？」她吓一跳。

沉默半晌，萧邦才低低地回：「天暗了。」他拉她起身，再次提议：「明天早上再找回家的路吧。」

他的话让同有川的视线转向一旁的钢琴，瞇起眼，思索什么般，又突然自嘲对自己笑了笑。「我刚还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钢琴可以带我回家呢。」

一边嘲笑自己的想法，她一边抚上琴键，试弹几个音，在见不到这架钢琴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后才彻底打消脑中荒唐的念头。

萧邦沉默地站在一旁看她疯子般的举动，第三次提议：「让我帮助妳吧，先替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她知道拒绝不了了。

「谢谢你。」

「不用客气。」萧邦领她走出教堂。

现在是冬末，天色早已暗下，同有川跟随在萧邦后头，思绪乱得无暇观察一旁的景色。两人穿过人烟稀少的街道，寒风砭骨而来，身着无袖礼服的她冷得直打哆嗦，行走速度也缓慢许多。

前头的萧邦见她没跟上，脱下身上的外套披上她的肩，单手环住她，强行使她跟上他的脚步。

「照妳这种速度，手脚还未到达目的地之前早已冻僵了。」萧邦边走边说。

萧邦口中的夫妇住在巴黎市中心的一条小巷中，他携着同有川踏上台阶，用力敲了敲木门。

不出几秒，门「咿呀」被打开，探出一名中年妇女的头。

「弗雷德里克？」对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

「德爵夫人，晚上好。」萧邦简略地说明了目的，把同有川带到妇女面前，介绍道：「这是德爵夫人。夫人，这位是……」

「有川．同。」同有川主动报上名字。

「这是──」德爵女士激动地睁大眼，话语因过于吃惊而颤抖起来。「快、快进来吧，外头──外头很冷。」德爵女士伸手拉她进屋，对萧邦道：「我会照顾她的。你最好趁街道还有人烟的时后赶紧回去，黑夜总是危险。」

「麻烦妳了。」萧邦说罢，转身踏出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