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星星(晨羽)_07

07

家长参观日之后，我跟梁少桓有一段日子没有交谈。

有一股尴尬卡在我们两人之间，谁也不肯主动打破僵局。

直到有一次，梁少桓罹患重感冒，许多天都没来上学，身为班长的我，得帮忙将作业和考卷拿去他家给他，就算不情愿，也没有办法。

我依循他家的地址走进一条小巷，出来后看到的第一栋房子，就是他的家。

简陋的老旧厝屋，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门口放着一张凉椅和两瓶盆栽，还有一双破掉的拖鞋。

我怔怔环顾他家的环境，没多久，一位个子娇小的老婆婆抱着一叠衣服走过来，和蔼可亲的问我：「小妹妹，怎么了？有什么事呀？」

「婆婆您好，那个……请问梁少桓他在吗？」我赶紧回应。

「妳是我们家少桓的同学？妳是来看他的？」她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笑开来：「快快快，快进来，阿嬷帮妳叫他！」老婆婆就这么半强迫的将惊慌失措的我给拉进屋里。

屋子的坪数不大，头顶上的日光灯也不是很明亮，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空气中还隐约有一股难闻的木头味。

我有些侷促地站在客厅中央一会儿，一转眸，就看到从房间出来的梁少桓站在旁边狠狠瞪我。

「妳到我家来干么？」他哑着嗓子质问。

他眼里的愤怒令我有些震慑，我说：「你这几天没来上课，老师叫我把作业跟考卷拿来给你。」我一把东西拿出来，他就用力夺走，指向门边：「好了，妳快走！」

「梁少桓，你干么这样？」他的态度让我既惊讶又生气。

「我叫妳回去！」他直接推我，粗暴的要把我赶出去，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而开始咳嗽，刚才那位老婆婆赶紧跑出来：「怎么啦怎么啦？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人家同学特地来看你！」

「我不需要她看！」他双颊涨红，「妳快点走啦！」

我大为光火，气愤不已，当下不顾有长辈在，大声的回：「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我想来吗？」我转身夺门而出，之后却听见婆婆对我大喊，她匆匆忙忙奔来握住我的手，频频道歉：「小妹妹，对不起，对不起啊，那个孩子太坏了。阿嬷会帮妳骂他的，进来吧，阿嬷拿东西给妳吃，好不好？」

她皱纹交织的脸上流露出的温暖笑容，让我满腹的怨气登时消去一半，但还是摇摇头，表示拒绝。她难掩失望，最后打开我的手，将某样东西放在我手心上，是几颗颜色鲜豔的糖果和口香糖。

我愣愣的看着，包装纸上，有着对方手心残留下来的余温，不知为何，这样的温度竟让我的鼻头突然有些酸。

「下次再来玩喔，阿嬷会準备更多糖果给妳，请妳多多照顾我们家少桓喔。」

她温柔抚摸我的头，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走出他们家的巷子后，我忍不住再次低头盯着婆婆刚才给我的糖果。

一滴眼泪，就这么不小心掉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被梁少桓骂，也不是因为受到委屈，但我就是无法抑止想哭的冲动，没由来的酸楚与苦涩，一遍又一遍冲击着当时的自己。

「拿去！」

隔日一早，梁少桓将一个塑胶袋扔到我桌上。

虽然还听得出鼻音，但他的身体总算好转到可以上学了。原本专注在摺纸星星的我抬眸一瞧，发现袋子里头装着一颗大大的苹果，还有一些糖果跟饼乾。

「都是妳害我昨天被我阿嬷骂，我妈知道后也骂我，叫我今天一定要拿这些给妳。」他不悦的坐下，一边拿出电动玩，一边咕哝：「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对妳这么好？奇怪！」

他的话先是让我呆了一阵，下一秒立刻将他的电动抢走，他愕然，大喊：「妳干么？还给我！」

「不要！」我将电动放到身后，「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还给你。」

「什么？」他张大眼。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僵住几秒，又气又急，「我干么告诉妳，快还来！」

「你不说我就不还你！」

梁少桓被我的强硬态度吓到，神情古怪的观察我好一会儿。

这次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就是因为不想再莫名其妙被这样对待，却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你为什么讨厌我？到底讨厌我哪里？」

「太多了啦！」他不耐。

「那你就说啊！」

他沉默瞪我，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口：「谁叫妳一直黏着柏轩不放，噁心死了！」

「我哪有？」我惊讶。

「明明就有！」他回：「我也讨厌妳没考到一百分就紧张摆苦瓜脸，考到一百分就开心笑的样子，会读书就了不起吗？考一百分就很了不起吗？」

我哑口。

「妳会唸书，我不会，所以妳认为我是笨蛋。可是我会打球，妳不会，所以我认为妳也是笨蛋！」他忿忿控诉：「妳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每次都那副很可怜的样子，我看了就火大！」

他的话狠狠刺进我的心。

没有他，我不会知道，自己一直在伤害自己，而我用这样高标準的观点来看待自己，竟会让某些人觉得刺眼，甚至伤了对方。

我讨厌梁少桓，对他不满意，是因为瞧不起他，可是在那样的心情下，我却发现他拥有的居然比我还多，而且都是我打从心底渴望拥有的东西。

那次走出他家门时的伤心和哭泣，都是因为不甘心，不能明白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为何他从一开始就可以拥有？为什么他不用经过一番努力，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得到那些温暖和关爱。我无法接受，无法释怀，只能藉由贬低他，来掩饰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份心情。

原来自己一直是忌妒梁少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