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香(鱼朵)_壹. 曾经 (4)

壹. 曾经 (4)

4.

「男朋友？…….你想害我妹被我妈打死啊？」

南绍武语调夸张，但神情严肃的很，「我妈早就定下家规，考上大学之前，谁都不准谈恋爱，在我家，我妈是武则天，所以你想…..可能吗？？？」他斜睨韩向天，彷彿不敢相信这个号称天才资优的麻吉竟会问他一个这么笨的问题 — 你妹有男朋友吗？

「你该不会是在外面看见她偷交男朋友吧？」南绍武脑筋转错弯，压低音量，好奇问他。

韩向天浓眉半挑，斜睇南绍武，心里直发噱….其实他只是小探一下南香香名花有主否？没想到小武竟憨到不行，心眼儿完全没长，压根儿都没怀疑到他头上。不过他就是喜欢小武这一点……个性大喇喇，从不怀疑别人的企图，总是用开朗的态度去面对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再阴暗的心情，听他胡说八道一通，也会雨过天晴，觉得这世界其实并不如外表那般冰冷与无情。

事实上韩向天虽然檯面风光，被公认是天才加帅哥的二合体，但从小到大也不是没吃过苦头。父不详的阴影一直在他心中盘桓不去，甚至严重影响他的人际关係。有多少次，他被同侪背后嘲笑是私生子，甚至啐骂他是杂种，为此他也曾逞勇干架，想讨回公道，但公道何在？？

他爸爸不知去向是事实，他爸爸是阿兜仔也是事实，这些他通通知道，却从来不在母亲面前哭诉抱怨，因为他知道母亲很辛苦，要养大他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不想再让母亲心忧意烦他的问题。但还好有南家小武…..是小武陪着他一路走来，渡过一次又一次的低潮，鼓舞他振作，小武告诉他，没有爸爸又如何？是混血儿儿又如何？天大地大，少了一个爸爸又不等于世界末日，再说杂种才是特优品种，没看见李家毛头养的那条杂种狗吗？聪明到没话说，上次火灾还亏它机伶吠叫，才没酿灾。

当时韩向天听完，瞠眼猛搥小武，好气又好笑，他在说什么跟什么啊？竟然拿他跟条杂种狗比？只不过一阵狂追猛打之后，心情也好过多了，小武就是有这点本事，总能适时拉人一把，不让他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儘管方法无厘头到了极点。

而如今韩向天听见小武提到南妈妈的家规，心里不免咋舌，当场打了退堂鼓。南妈妈的泼辣兇悍，在这街坊巷弄里是出了名的，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但也没人敢去招惹她。韩向天高中之前是不太敢进韩家门的，他多少知道南妈妈不喜欢他和小武走太近，直到升高中那年，他常教小武功课，南妈妈才开始对他改观，有些热络了起来。所以说句老实话，南妈妈的家规，他多少知道要遵守，换言之，想和南香香交朋友这件事……..看来还是暂缓吧，或许真的得等她上了大学再说。

于是韩向天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改口说：「没有啊，只是随口问问，顺便提醒你，你妹长得不差，小心外头有人追哦！」他故意小耍心机，吓吓南绍武，好让小武间接帮他看着南香香。

南绍武不疑有他，「真的吗？不会吧！就算有人追，我看香香也不敢吧，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妈，被她抓到，不被剥一层皮才怪呢，所以香香不会敢的啦。」

听小武这么一说，韩向天莫名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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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又开始街头巷尾喧闹起来，暑假正式登场，南香香要升国三了，自然是不得闲地早上参加学校的暑期辅导，下午到图书馆唸书，晚上再上补习班补习，一天二十四小时总觉得不够用。

韩向天和南绍武也要升高三了，和南香香一样每天早上去学校上暑期辅导课。到了下午，南绍武乖乖听他妈妈话上补习班补习，虽然也想拉小天一起“蹲补习班”，但小天不肯，毕竟他从没补过习，功课还不是照样顶瓜瓜，而且另一方面，他侧面得知南香香每天下午上图书馆温书，那颗心突然像蚂蚁在爬，麻麻痒痒的，就是很想上那儿去。

他去了，坐在角落，没让她发现。

他就这样远远看着南香香，越看越欢喜，一颗浮浮躁躁的心竟莫名安了下来，低头唸自己的书，唸累了，就拿她当风景看。

她隔壁坐着她同学，有些时候她同学会挨过来，附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她的嘴角便会挂起他从没见过的甜笑……她笑起来尤其是幅美丽的风景。又有些时候，她读累了，会摘下眼镜，闭目养神，小手揉着太阳穴，一撮不听话的额前浏海垂了下来，她会伸出食指绕它两圈，眉心微蹙，像攒着什么心事，最后拨拨浏海，掌心顺势滑到下巴，托在那里，嘟起小嘴，怔忡望着桌面。

他惊讶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她？？？她的眉眼、她的嗔喜、她的淡定…..看进他眼里，像徐徐微风，在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哑然一笑，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以后再说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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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香香终究还是发现了他。

那是两天以后的事了，她如常去图书馆唸书，固定坐在那个位置上，韩向天却耐不住性子，又往前“推进”了两张桌子。于是那天当她抬起头，扭扭屈久的脖子时，竟就不意瞟见那张轮廓深遂的面孔搀混在一群五官平板的芸芸学子之间。

他在这里？她有点慌，也不知慌什么，赶紧低下头去，在心中殷殷告诫自己，读书重要，别管他。

是啊，读书重要，他们俩就这样在图书馆里各倨一角，各自唸书，相安无事，直到那一天…….

香香临时肚子痛，进了女厕，出来时，在洗手台前，索性摘掉眼睛，脸埋了下去，就着哗啦啦的水龙头，沖了把脸，但忘了带手绢，只好双手一抹，甩甩水珠，眼镜拿在手上，低头走了出去，才左转，便碰地一声撞上一堵像墙的东东。她皱眉抬眼，水平视线所及，才发现那是人家的胸膛，赶紧连声道歉。

「没关係，香香。」是个熟悉的男声！

南香香诧色抬脸，虽然没戴眼镜，但这么近的距离，连毛细孔都看得一清二楚，杵在眼前的正是那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韩向天。

她直觉往后一弹，期期艾艾，小声又补了句对不起，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因为通往男女厕的这条廊道极窄，他人这么大一尊，几乎横挡了整个去路，她过不去，只能等他先让。

但他没让，索性站在原地，心想聊个几句也好。如果没记错，他们之间的对话好像从没超过三句以上吧？小天心里这样自嘲想道。

「你很用功哦，每天都看见你来这儿唸书。」向来自许口才流利的他，随口扯了一句。

每天？他怎么知道我每天都来？是小哥告诉他的吗？还是他每天都在注意我有没有来？这里起码有二十张长桌，一桌坐六个人，也有一百二十个人，难不成他一进来就先搜我一遍，不然怎么知道我每天来？南香香的脑袋乱七八糟地精算起来，有点陶陶然，又不知该怎么应答，遂胡乱点头，算是给了答案。

看她光点头不吭声，小天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几乎没碰到这种不懂得积极回应他搭讪的女孩，南香香大概是史无前例第一人吧。既然她不说话，那他也乾脆不说了，索性近距离地细细打量起她来了……显然她才刚去洗了一把脸，眼镜没挂在鼻樑上，也正好让他有机会端详那张犹挂两三滴晶莹水珠的粉嫩小脸……她神情怯生生的，弯月眉毛底下是两面扑扑黑扇和一双明眸，鼻樑两端许是眼镜戴久了，有白白印子在上头，秀气的鼻子微微翘起…..目光再顺势下移，只见她紧咬下唇，不自觉地绽出豔色唇瓣。

小天看得癡了，仍没打算让路，却意外有“生物”来扰，一只迷路的蟑螂从油漆斑驳的墙面很瞎地爬上他的宽肩，一路摸索而下，被视线仅及他胸前的南香香给警觉发现…..

「蟑….蟑螂！」她小手怯怯指他胸前，脸色惨白，低声警告。

小天反应奇快，利眼一瞟，伸手一拨，竟不意拨到南香香那儿…….

「啊~~~~~」香香尖声惨叫，两手乱挥，蟑螂正在她肩侧瞎撞乱逃，半个自修室里的人都往洗手间这头张望。

小天见状赶紧拨掉香香身上那只很瞎的虫，大脚利索一踩，啪滋一声，一命呜呼，一场荒诞的英雄救美记于焉结束。

南香香长吁口气，双手抚住胸口，仍在起伏。韩向天带笑瞅她，原来“恰北北”的她竟然也有剋物，他当然知道女孩大多怕蟑螂，但这小妮子反应之夸张，着实令他瞠目，他有股冲动，很想将她抱进怀里“收收惊”，但他当然不敢。

「别怕，没事了！」他低头哄她，还是没打算让路。

香香点点头，想起刚刚的失态，缩起脖子，伸伸舌头，羞赧一笑，一付小儿女娇态。

「对不起，借我过一下。」香香终于开口，小声要他让路，他怎能不让，只好侧身让她过去。香香过去之后，又回头睇他，笑得羞涩，轻声道谢，才往自己座位走去。

都说唐伯虎点秋香是因天竺寺前秋香一笑让大才子从此失了魂魄，韩向天此刻终于明白，一位美丽少女的巧笑倩兮，无论五百年前、五百年后，都一样会勾了人的魂魄。

韩向天深深深深地长吁口气，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一定得把那股气呼出来，才能平静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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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不论韩向天以前一进图书馆自修室是不是先搜她一遍，现在倒换成南香香一进门就先搜他一遍了。

如果他在，又凑巧见到他刚好抬眼，远远对她一笑，南香香就会莫名好心情地找个位置坐下，安份唸书，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只知道现在去图书馆，心里隐约多了份期待。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没维持多久……那天南香香照常进了图书馆，蹬蹬蹬还没上到二楼自修室，便在楼梯间听见自修室外面廊道传来莺莺燕燕及几句低沉的男声……是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脸立刻垮了下来，举步维艰地上了最后一阶，右转，逃无可逃地一眼瞧见韩向天被五六七八个高中女生团团围住，眼睛鼻子嘴巴都在笑…….

$%^&*#@?@#他以为他谁啊？韦小宝还是万人迷啊？啐！香香突然一肚子火，冰着一张脸往自修室走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小天看见香香，没想太多就要扬手招呼，却见她寒着一张脸，理都不理，这才惊觉自己好像坏了事，眼睁睁地看着她重施故技，再一次把他打成路人甲。

傍晚时分，香香收好课本，从图书馆出来，要去补习班补数学，意外发现韩向天等在图书馆门口，他看见她出来，也没招呼，闷不吭声跟在她后头走。爱面子的香香没理他，自顾自地低头疾走，快下山的太阳余威不减，由后当头罩下，往前迆逦出两条长长黑影，一前一后……他的影子一逕偎住她的，彷彿一对须臾不离的恋人……

「我是我们班上的康乐股长，她们只是上图书馆来找我谈校际联谊活动的事情…….」

后面那人突然开口冒出这两句，香香吓了一跳，脚步放慢，但没停下，他是在说给我听吗？

废话！不说给你听，难道说给空气听？！其实小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解释，他只是直觉香香不高兴，他不希望她又像以前那样对他视而不见。这一整个下午，他在图书馆里心神不宁，索性提早收了课本，等在门口，就这样一路跟了上来。

「…....我们班下礼拜六要和她们班一起到三峡大豹溪烤肉…….如果你愿意，可以叫小武带你一起来……」韩向天两手插在裤袋里，自顾自地说给她听，南香香还是没回头，也没回话，但他知道她有听见。

八月的向晚阳光不减毒辣，晒得他汗涔涔的…..补习班终于到了，香香霍地转身，就在补习班门。自动门感应门口有人，自动开启，里头冷气倏地窜出，韩向天首当其冲，寒意迎面扑来，却都不及门口的南香香嘴里撂下的那两句话更令人寒彻心…….「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关我什么事？」说完人便闪进门内，留下门外那人寞寞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