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难为知己难为敌
一栋原本拥有绚丽花彩外墙的三层楼卡马,深夜里被聂云大脚一踏,屋顶坍塌,如今沦为没人能住的危楼,老闆只能抱着官方给的赔偿金一边协助疏散人群,一边在内心怨歎……
这么大的骚动,川城官员自然赶来询问细节,却反被『愚蠢少主』抢先发难,说是川城定有人不愿让自己的鹫妹顺利联姻,从中搞破坏……对此,一帮率先赶到的官员倒不敢打包票说『没这回事』,毕竟廿七位夫人的地位在前面摆着,难保其中哪一位当真醋劲大发,对新来的夫人不利……似乎可能性很高。
在川城官员的坚持下,以安全考量为由,让来自洛城的送嫁行伍住进了官方投资的卡马,对此核心相关人等都不推辞……反正该逃跑的鹫妹早跑了,剩下的人住哪儿都无所谓,随后在杨鹏一阵『受害家属』的不满抱怨中,一句『我累了,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将川城官员给打发走……
至于那被绑的五名当代特工,以及湖澄,则在杨鹏的坚持下,分开监禁,暂时由洛城卫者在川城官方的卡马就近看守,双方暂时都无意见,预定次日再由两城协商发落。
一阵折腾,已近黎明。
安顿好了新的住房,『菊城药者』将一干人等随意料理了,便匆匆辞别云哥哥,立刻赶到杨鹏房里……
……这时候千万不能留在云哥哥身边,因为不能让杨鹏知道,什么是我心中重要的一切……
「杨鹏,你的状况……」虽然穿着睡衣,但看上去很累……虽说赶来探视是心计所推动,但关心却是真诚的。
「不碍事,你……」见子翎衣服都还来不及换,便赶了过来,果然心中温暖,所有的猜疑似乎都成过眼云烟:「你与义兄数月不见,怎么……不先……处理风城的事情?」他们到底自家人,跟我立场毕竟不同,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待处理吧。
笑着用破烂袖子擦擦眼角的血痕:「别傻了,以地理位置来看,若不先保洛城,唇亡齿寒,风城菊城会跟着沦陷。」说得十分现实,语气却透着关心。
「……果然是个彆扭的家伙,担心我就直说吧。」虽然很累,但很多事情必须先处理:「老实说,刚刚我被预料之外的人潮袭击……该怎么说呢……是人海战术,不过鹫妹他们是顺利过桥了。」拉过把椅子,示意坐下说话……
「人海战术……果然如此。」虽然疑点还不少,但这么说来一切就合理多了……
杨鹏瞇眼,抓到关键词后瞬间变脸……言词犀利:「你早知道了,故意陷害我?」
「……」
我到底该信任自己与他们之间的情谊,还是信任杨鹏与孟戟之间的信赖关係?
坐在同一张桌边的两人,因这短短的一句提问,气氛凝滞了起来。
棕髮老翁与柒月,缓缓滑过水道……黎明将至前,抬头看了卡马外围一眼……顺流离去。
见子翎不答话,杨鹏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满上两杯:「喝吧。」
「……嗯。」
川城的梅子茶泛着理所当然的酸味,且隆冬时节,自没有那夜杨鹏用手掌温过的红茶温暖。
不过,这次,聂雁一口气,喝乾。
「……你先休息吧,」冷茶入口的同时,整个喉咙与胸腔……似乎都在刺痛着。
既然被怀疑的话……如今从我口中说出的一切情报,也对杨鹏无用了,还不如先离开,比较实在,最关键的行动,帮鹫少主逃跑一事,已经落幕,洛城内部自有孟戟与碇家负责……这边以杨鹏的能力,与川城周旋绰绰有余,该不须有什么牵挂。
「……这一阵子,谢谢。」言罢,起身离开……
而聂雁不知道,直到自己将房门轻轻掩上……踏入卡马迴廊前,杨鹏都一直注视着一切,一举一动,全都落入眼底……
……先是凝视的滴水不剩的茶杯,指尖摸摸上头美丽的贝壳花纹,然后将茶杯摆回原处……在被满上前的原处,连角度都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被添满过似的,乾净地站在原本该站的地方。
随后,静静地起身,拉起椅子,将椅子轻声放回原来的位置……小心的动作好似深怕破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般,摆出同样好像从未被使用过的角度……最后,才用有些不捨的眼神,手终于离开了椅子……视线也随后离开。
最后,是听起来很乾脆的一句谢谢,最后……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面。
「……唉。」杨鹏对着空洞的室内,抓抓红色的长髮,无奈烦躁……随后看着那空茶杯,喃喃自语:「啧……不但很彆扭,而且还很倔。」
你就不会大声喊冤吗!?就坦白说我误会你了不就好了?干嘛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真是……就这样随便一句话就能逼走你?唉……这家伙…………
不过,确实证明戟是真的多虑了,可惜证明的代价,太高了。
在这片陆地上,在我的人生……有孟戟这样的互信朋友,有子翎这样体贴的知己……有碇家这样的忠臣,也有现在还待在内城,不论真假都很讨厌的敌人……有时候,有很多很多时候,我不是真这么自信拥有识人的眼光。
烦躁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开始蹂躏自己的红髮:「原来你,是真心的。」啧……
半月即将西沉,朝霞尚未绚丽。
户外有不少洛城与川城双方的卫者看守,聂雁只在迴廊的窗外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进入分配给『菊城药者』的房间时,愣了一下:「都在。」
「嗯,这位是川城孙少主,水月。」怀端抓紧时间,直接介绍……很快就要天亮了,怕不能再多耽搁:「子翎先生……你……还是先疗伤吧,歇会儿。」平时一向是英俊斯文的形象,现在真是狼狈……他为风城牺牲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也没跟子翔将军解开误会,其实我真想多留些时间给他们……母亲常说要体恤下属,但就怕现实没法。
「谢谢。」不知为何,听了杨鹏那句问话后……整个人好累。
不大的屋内聚满了人,云哥哥一脸担忧牵挂……可刚才一阵混战时还好,现在静了下来,自己想起在菊城分离的情况,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聂云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见宝贝弟弟总算回来了,忙蹦上前,结结实实地紧紧拥抱……嘴里还不住叨唸:「子翎我的天啊,你就扔下一句马上回来就不见蹤影……哥哥我好担心啊!不过你放心,我跟他们说我是聂云,他们因为敬重我师父,就没为难我,」说着,稍稍放开,一张傻气的大脸仔仔细细地端详好弟弟:「你这都怎么搞得弄成这样啊?来!端少主把芳少主叫醒带来了,还是从窗子进来的……快来给芳少主看看!来!这里坐好!」
边说边挪出张椅子,忙把弟弟往上放,一边动作还继续絮叨个没完:「怎么几个月不见你好像瘦了?都是我不好,我笨!把你气走了!看你这样洛城的东西怕是不合你胃口了……我……唉啊!瞧我都忘了那么重要的东西……」蹲在宝贝弟弟的椅子前,大手忙往怀里摸:「我包了点心给你,我找找……这家饼店川城很有名的……我想你在行伍里面忙,肯定没时间吃这好东西……它挺精緻的,你看了肯定喜欢……」
一室静默中,只有聂云絮絮叨叨的声音……怀端眼见自家将军说话真切,关爱之情溢于言表,加上子翎先生满身伤痕,一脸落寞……便不忍阻止,与小月往窗边站去,假意留心户外动静;怀芳眼见子翎先生一身血迹,原本的睡意全吓跑了……也不管自家大将军正在跟伤患说话,立刻开始忙活,却发现……
「明明这么多血……为何……」怀芳不明白……一边把脉,一边蹙眉:「好像除了有些累外,一切还好……」
微笑:「都是敌人的血,我没受伤。」
这话明显是骗小妹妹的,聂云听弟弟这么说,虽然心里明白,却也不好揭破……毕竟不能把子翎体质异常的事情说出去,倒是一只大手往胸口掏了半天,仍掏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了吗?」注意到自家师父的不寻常,怀端终于出声:「出门前,我看着你带上的。」
「这……我……呃,唉!我……我给忘记在桌上了,哈!」傻笑着抓头,一脸心虚又是一脸歉意,蹲在宝贝弟弟面前赔不是:「都是我不好,忘东忘西的……对不起……」
一阵静默……
「噗……呵,」虽然很累,但聂雁突然笑开了:「云哥哥,行了,你不擅说谎。」
「哎?」死命抓钢丝头的大手定格过后,抓得更勤快了:「我……我……」却是语不成句。
聂雁将身子探前,却见好哥哥要躲,便柔声威胁:「不准动,你动就是欺负我。」
「我……我没有,我绝对不会欺负子翎!我、我对天发誓!」说着还真举手宣誓:「我聂云绝对不欺负弟弟,绝不会!」
看着云哥哥傻傻地蹲在自己面前宣誓,挺着胸膛,真心诚意……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泛潮……
探手往哥哥怀中摸索,搜出一个小包……
「还说不会欺负我?这不就撒谎骗我?」揭开那已经不成形的小包,一团烂了的点心,各种口味都糊在一起了……可却是一份心意:「带着好吃的却不给我吃,还说没欺负我……」说着责怪的话,却流下温暖的泪水:「傻哥哥,是你带给我的,烂了我也吃。」
「我……哎!?好弟弟别哭啊!我我……哎!就是我学艺不精!才害你哭……」聂云是当真懊恼:「我……我打那个灰头髮的挺费力……要是早点收拾他,就……就不会让弟弟吃烂东西了……」越想越郁闷:「我……对不起。」耷拉着大脑袋,没精打采……
「我是因为哥哥对我太好,才哭的,」已经吃起那些烂了的点心:「这是梅子味的,对吧。」
「味道肯定没变的!店家今天刚做的!可是……」见弟弟真的吃了起来,一身血腥味,却很认真地辨别味道:「子翎……你待我真好。」
「云哥哥才是对我最好的人。」
「是么?你不恼我?不生我的气?」
摇头,继续吃着:「从没生过云哥哥的气,我知道哥哥疼我,我永远站在哥哥这一边。」
「……子翎先生……就连断了手,连中三箭……都没哭过。」怀芳决定退出那两人的结界……
「是啊。」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但想了想……怀端倒也坦率地看着桌边的那对兄弟:「真好……我想……子翎先生那不是哭,只是掉眼泪吧。」那是不一样的吧……大概。
「是啊,」这是小月,一样感叹:「我家亲戚多,却没有谁跟谁感情是真好的。」
「……要是我大哥还活着,不知道我们兄弟的感情能不能像他们一样。」
怀芳听了哥哥此言……愣了一下,随即凝视着哥哥好一阵。
「芳妹?怎么了吗?」
「不……也没什么,」很多事情,还是让哥哥自己感觉吧:「脸盆有水,我去弄条毛巾给子翎先生擦把脸。」
「嗯。」怀端继续望着那对兄弟,随口应了一声。
小月也同样看着……看着……看着,也想着,随后似乎决定了什么:「矩成,」
「嗯?」
决定后,又犹豫,而后又是一次决心:「……对不起,我先前利用你。」
也对……我干嘛要跟那些亲戚一样,勾心斗角……况且矩成跟源馨都还救过我,我若要他们帮忙,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他们愿意也好,不愿也是他们的选择……我干嘛设计他们?那跟那些我讨厌的亲戚不是一样了吗?我不想变成那样……
像那对聂家兄弟,听说不是亲兄弟……可是比亲人还更像亲人,不是挺好的?
「喔。」怀端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其实我有大略想到……想你为何直接告诉我们你是水月,想你刚刚为何直接告诉我你祖父重病……」
「……呃……你已经知道了啊?」虽然相遇真的是偶然……但我的确打算利用他们。
「我也是位少主,虽然风城规模不大,但……将心比心,还能理解。」似乎是真的不在意,翠玉色的眼睛,盈满笑意,望向身边的人:「你是认出我师父吗?」
摇头:「我是认出驰电,那种大黑羚羊,相当稀有,事实上牠是小时候我父亲送给乔老先生的,我还骑过呢……所以我很确定。加上他自己很快就承认自己是子翔先生……也就八成猜到你们兄妹的来历……呃,不过……」看了不远处还在叙话的兄弟两人:「不过……我……我虽说想利用你们,可是……却是……这……」
「却是真心当我们是朋友,」怀端笑笑,当真被现实摆在眼前的真情打动,没计较:「我能感觉到,而且我认为即使是朋友,说好听些是互相帮助,换个难听的说法也是互相利用,那没什么,」顿了顿,又将视线望向桌边的两人:「不过想不到你是这么容易被气氛感染的家伙……」
「哼,那也要我认为你值得。」眼下被气氛感染,露出真性情后……不再拘礼。
「是我宽宏大量不计较。」谁怕谁啊……我就喜欢找你碴。
「你又想吵架!?」啧,别以为我怕你!
「谁让你每次都不跟我吵。」
「你这人真莫名其妙!」
「你才是没脑子不打自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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