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滂沱(留下)_十三

十三

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一年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也保留了很多。

雷雨一行人走了之后我回到宿舍里整理我的杂物，我独自站在那间小小的房里，才知道没有雷雨的生活多么空虚。那床垫，桌子上的小物，每一片房间里的回忆，包括那只紫色小鸭鸭，雷雨都把他留给我了。

我全都带回了家里，原封不动的安置好，让我的房间充满了雷雨的用心，这几年来他对我这个室友做的，为那间房做的，我没有毁坏的念头，基本上，这间房除了雷雨不在以外，几乎没有变过。

仅是雷雨不在，就像缺了一个大洞一样的空蕩。

窗台上的蒲公英花丛是我后来添购的，现在盛开得繁茂灿烂，偶尔我还会闻到一点点清淡的香味，那味道又那么一点像我熟悉的雷雨，浇完花后沾上的芬芳。

我找了个在艺术工作室担任助理的工作，那个艺术家丝毫不对我的画功感兴趣，偏偏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腐女，为了激发灵感而录取我，我就开始担任跑腿、接案、按摩、文字处理等等琐事的专员，这样的工作薪水是不高，但我能养得起爸爸和自己还有点剩，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想当初，我进大学的时候就打算过一天算一天了，对人生什么崇高的理想并没有兴趣，当下的日子才是我会努力的地方。

我在门口还种了一盆树，树上已渐渐又结满了金黄色饱满的果实，每次出门前我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有时候我会拔点雷雨最爱的结实纍纍的柠檬下来切片当佐料，还是一样的酸，那种酸，像雷雨说的一样，如悸动。

我画的那幅画就挂在妈妈的灵堂一侧，每当我想起了她，就会带着一点她最喜欢的桑葚去看她。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带了一大串的桑葚给她，顺便想说说我和雷雨。

「妈，生日快乐，妳过得还好吗？」

「又过了一年没有妳的日子，同时也是第一年没有雷雨的日子，你们都不在，只剩我跟爸爸真的好孤单，我知道妳在天上看我，雷雨也在想我，但看不见碰不到你们感觉很不真实，好像你们昨天还在我身边，早上醒来大家都不见了。」

「妳说要我找个能给我幸福的人，我很确定我找到了喔，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他是我除了妳和爸以外最深爱的人，爸他也知道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我也很希望能听到妳的祝福。」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让妳失望，有没有让妳感到骄傲，林家的香火都灭在我的手上了，我知道我不孝，没有来得及保护妳，要是我当初早点要妳去检查......」

「也许......现在妳会平平安安的......在我旁边看我有多么幸福......我还能再跟妳......跟妳说我爱妳......跟妳说......妳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很想妳......每次想起妳......就离不开妳在病床上的愁容......担心我孤老终生......却从不担心妳的身体......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连这个时候都还让妳操心......而我......只能看着妳闭上眼睛......什么都做不到......」

「可以的话......让我梦见妳......好吗......就让我在梦里见妳......我要亲口跟妳说......我好爱妳......」

「妳永远是我最棒的妈妈。」

我哭的次数已经数不清，只怕我再看见那张画都会忍不住泪崩，闭着眼睛我逃离了现场，冲进了房间里坐在床上摀着脸，泪从我的指缝间流出，太多的思念和愧疚凝聚成厚重的乌云罩顶，我的世界正下着滂沱大雨，此刻的我无比软弱，任何一滴雨都能击垮我的理智，我只能任由心房被击溃。

手机在此时响起，我本来不想接，声音一定很难听，但看见上头显示的来电名字，我犹豫了。

还是接起。

「刘夏！我有好消息跟你说！」雷雨的声音非常亢奋，像在手舞足蹈。

「嗯？什么事？」我强忍着抽咽，不让雷雨听出我的状况。

「就是......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怎么了，你在哭吗？」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没事，只是想起妈，什么事吗？」我强颜欢笑，雷雨说是好消息呢。

「嗯，就是啊......」

从我挂掉国际通话前，便呈现哭笑并行的诡异模样。我擦掉泪，天空逐渐明朗，乌云已经被风给吹得不见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白色云朵充斥的晴天。

后天，雷雨就要回来了。

好不容易向老闆争取到一个礼拜的长假，雷雨二话不说赶紧订了机票整顿行李，这次回来，雷雨虽然没有地方住了，但别忘了还有我呢，换句话说，雷雨将会过来跟我住，顺便和爸爸见见面，然后我们两个，可以暂时过着一个礼拜的悠闲生活，像新婚那样的甜蜜。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一阵风吹起，吹拂过窗台上的盆栽，一丛丛的蒲公英扬起了带着棉絮的种子，漫天飞舞，似乎在提醒我，这是无法停留的。

那又怎样？至少曾经短暂停留过就好了。

去年夏天，我留下，雷雨走了。

今年夏天，我留下，雷雨来了。

下起雷雨的夏天，我一直都在等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