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黄翊瑞)_15

15

西元2007年4月

我永远记得那一个夜晚。我背着自己的书包，手裏还拎着他丢在教室裏的背包，走到补习班的门口。就看他在自己的机车旁，一脸潇洒地抽着菸。

「啊......原来我忘了拿东西呀？」李建城一派轻鬆地说。

「甚么嘛......你就只有这件东西也可以忘记。」我迴避他的眼神说道。因为在下楼之前，我偷偷地看了他背包裏的东西，那种窥探别人隐私的罪恶感让我暂时无法直视他。他的背包裏没有一本补习班发的讲义；也没有任何教科书。我看到的只有小说、手机以及钱包。

他手机裏的桌布，是一张只有我入镜的照片。没有想像空间，全然纯粹。

出电梯之前，我悄悄地用他的手机拨出我的号码。这才发现：他早已经知道我的电话。

「上车吧。」他把菸头丢到地上，一脚踩熄。鲜红色的板金在霓虹灯照耀下发亮，火焰的图案以俐落的线条车身边缘，还烙上了一个大大的WCN字样。我不懂车，但我看得出来：他的车相当不错。跟一般在路上常见的「某某125」截然不同。

只见他用座垫上的安全帽换我手上的背包：「把妳的外套拉鍊拉上，骑车时还是会有点凉。」

「你知道我家在哪裏吗？」

「走着瞧啰。」他耸耸肩。

「别骑太快，我很胆小的。」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把最隐私的自己暴露出来。在与李建城独处的那一刻，我丝毫没有顾忌自己应该说甚么，不应该说甚么。

「放心吧，时速一定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内。」他戴上安全帽前笑着说道。

坐上了车，他自始至终都按照速限行驶，甚至还慢上许多。三十公里？还是四十公里？我眼见一辆辆外型落魄的机车从我们身旁疾驶而去，我总算忍不住问他：「你平常都骑那么慢吗？」

他摇摇头，在嘈杂的车阵中一个个字慢慢地大喊道：「只有载我奶奶时才会那么慢。」

「你佔我便宜！」我敲打他的安全帽：「让我下车，我不要当你奶奶！」

「好啦，我开玩笑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会跟妳解释的，现在说话太没情调了。」

我没好气地坐在后座，紧紧握着后面的把手，随着不时剎车碰触到他坚实的背部。我的心裏，满是甜滋滋的感觉。

他三拐两不拐地就到了我家，好像他已经送我回家几百次似地熟练。我拿下安全帽，期待着他的解释。

「妳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他却劈头就这么说：「妳屈服于别人的期许当中，渐渐迷失自己的方向。」

「你在说甚么啊？」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我不希望再看到妳这样。」李建城的眼裏满是真诚：「妳为甚么不坦白说妳喜欢我，却选择用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来自欺欺人？」

霎时我无法言语，我完全没有心理準备。这就是他的告白吗？更让我感到错愕的是：他真的非常了解我。

「我知道自己未来可能没甚么前途，但至少我忠于自我。」他凝视着我说着：「至少我愿意为自己喜欢的人付出......而妳没有。」

「我想是你误会了，我不觉得......」我话才说到一半，他便伸出他的手掌制止我。

「我看人很準的，妳甚么都不必多说。」他用一种孤芳自赏的口吻说着：「吴巧宁，我喜欢妳。句点。」

李建城张开双臂，像是在準备迎接我的拥抱一般。我佯装镇定，内心却是百感交集，始终没能让自己孤注一掷地投入他的怀抱。

「妳看吧！纵使我做到这种地步，妳还是不敢接受我的拥抱。」他转过身发动车子，以豪迈的姿势跨了上去。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风驰电掣般闪过，却丝毫没能动静。

「我是个喜欢开快车的人。妳刚才问我为甚么骑那么慢，我现在告诉妳......」他的神情是多么真挚：「因为我在乎妳更甚自己。我可以玩自己的命；但不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自己的爱人就在自己身边受到伤害。」

语毕他便催足了油门，以他玩命的速度扬长而去。徒留仍然无法回神的我站在原地，仔细地咀嚼他的一字一句。

¶ ¶ ¶

我维持着提前到补习班教室的习惯。从那个晚上起，每个礼拜与他上同一堂课的两天，我都会看到我习惯的座位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子上面以潦草的笔迹写着：Above Café。

沿着杯缘转一百八十度，会看到他自己写上去的笔迹：It’s Love。

我微笑了，不自觉地偷偷张望，找寻他的蹤影。这杯咖啡，算得上我们的约会吗？

其实，自从那一晚以后，我总觉得自己对他有一些无所适从。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烙印在身上、那仍隐隐作痛的伤口。我知道他是对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他看穿了我的一切，彷彿我在他的面前赤身裸体。

李建城看起来倒还好，像以前一样那么风度翩翩、笑容可掬，但是与那天晚上的激情相较，反倒疏远了一些。他对我的好，是一种若即若离的存在。

而我，除了回以一个客套而有距离的微笑外，无以为报。

¶ ¶ ¶

就这么过了两个礼拜，在我收到第四杯「爱情」的那堂课之后，我总算提起勇气单独面对他。我穿过蜂拥般挤出教室的人群，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嘴角漾起了「抓到妳了吧？」的微笑。

「今天送我回家好吗？」我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总算说出口。

「今晚不行。」他的答案却在我意料之外。「我有个重要的约会。」

「喔，好吧。」我难掩失落，连忙要转身离开。他已经有别的约会对象了？

「不是妳想的那样。」他淡然地说，彷彿他真能随心所欲地看穿我的心思。「我今晚有场车赛，那不是好女孩该去的地方。」

「车赛？」

「嗯。总之是很正式的那种。」向来舌灿莲花的他，竟有点支支吾吾：「我非去不可。」

「我都不知道台湾还有甚么车赛。而且......你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耶？」

「妳不知道，在我还没学会走路前就已经会骑车了。」他爽朗地笑了笑：「反正，明天我可以送妳回家。这样好吗？」

我重拾微笑，点了点头。

他拎起装着赛车装的大背包转身离去，我目送着他到门口。

「嘿！」我喊住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出口：「注意安全。」

他停下脚步，就那么一会儿。留下一个依稀可见的微笑，踏着更稳健的步伐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