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重逢

下午二点回到家，弟弟在新竹，妹妹们都出嫁，偌大的房子只有爸妈在。爸爸经商失败，那个洞填了好多年，越滚越大。爸爸已年迈，而身为子女的我们也已尽力，只好让这个经历过许多故事的房子给法拍。过几天爸妈要搬离他们共守半个多世纪的地方去新竹与弟弟同住。回去陪陪他们，也对这个我生长的地方做最后回顾。虽然沉重，还是得故作轻鬆地安慰年迈的父母，觉得自己好像是来劝说弃守四行仓库的说客。

三点不到你来电：「我在妳家外面。」

「啊！真的假的？」四行仓库外好像落了颗炸弹。

「可是，我刚回来没多久。」

「我知道，我看着妳进屋的。」天啊！这个说客太不专业，险些被暗杀，敌暗我明。

「我还不能离开。」

「没关係，我可以等。」

「你先回家，时间差不多再给你电话。」虽是老邻居，可无法请你进门，许多的人事没必要彰显在所有人之前。

「好，妳先忙。」

晚餐后，妈妈催我启程，担心我一个人开车晚上危险，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在陪我爸妈的三个小时当中，你又来了四通电话，怕启人疑窦都不敢接，转个弯在妈妈的视线以外才回了电话。

「对不起，刚才不方便接电话，我现在已经出门了。」

「我知道，我一直没离开，就在妳前面。看到闪灯的车吗？是我。」我已经够紧张了，你还要这么吓我。

「深灰色那辆吗？」熟女该不动声色。

「没错，妳跟着我。」

「好。」没有其他选择。

「车子开动就不能讲电话，我可以先跟妳说一句吗？」

「请说。」声调里没透漏丁点情绪。

「妳好漂亮。」

无法言对，只好以闪灯回应，一路随着你的车经过市区，到了一家工厂，在停车场熄了火，车门被打开，四目相对。上一次，是26年前。

一位我不认识的男子从屋里出来相迎，强作镇静的随后进了一间办公室。

「这是我国中同班同学，郑诚泰。」

「你好。」我微笑点头，尽量表现的很自然。

「她是14班的许若玫，还记得吗？」

「当然，我们都老了，她怎么都没变！」国中时，他们全班同学都认识我。

「怎么可能没变，最少耳上一公分的清汤挂麵变长了。」

郑诚泰坚持要请吃饭，你替我婉拒了，然后一同开着深灰色的车子离开。

「好久不见，我想，和妳独处比和他吃饭重要。想去哪儿？」一上车你就说。

「没有任何想法。」

「去鹿港走走？」

「好啊，我很久没去鹿港了。」

回到彰化几乎都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已经忘了上一次去鹿港是什么时候，当然也不知道鹿港的夜晚从何时开始妆点的如此亮丽，街道也重划过了。

「鹿港变那么多？」

「我们也是啊。」不变的真理是凡事都一直在变。

龙山寺，天后宫走一圈用不了多少时间，依然香火鼎盛。

「去八卦山看夜景好吗？」你提议。

「好啊，八卦山我也好久没去了。」有点心虚，彷彿归国的是我。

你带我从后山往上兜，停在八卦山上一个我说不出名字的地方。

「这是八卦山上赏夜景最好的地方，可以鸟瞰彰化市。」我真成了归人。

「怎么会有一架飞机停落在这里？」

「以前的老母鸡，白天会开放参观。」

「小学远足到八卦山没走到这儿。」

「都是从前山走到大佛广场，休息一下就回去。」

「高中时，我会在假日随便循一条小路，一个人揹着画架到八卦山上写生。」

「我知道。」

「你怎可能知道。」国中毕业，你北上后，直到26年前在公馆第一次约会，我们没再见过。

「假期回彰化，会在家附近徘徊，看能不能刚好相遇。但妳很少出门，我也没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妳家。直到有一天，可以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吗？看到妳背着画架，我一路就陪妳直到回到家。」

「真的假的？我都没发现？」竟然在三十年后才知道曾被你跟蹤过。

「妳走路习惯低着头，画画时候很专心，连我从妳后面走过去都引不到妳注意。」那该叫失魂落魄吧。

「怎不让我知道？」

「追妳的男生那么多，妳对我一向冷冷的，当时不确定妳会想见到我。」

「喔。」一段以为明白却是不明不白的岁月。

「小时候都不懂，八卦山就只是那样，怎么那么多外地人要来。」长大后大家都会发现，不懂的事原来那么多。

两个认识了近四十年的中年男女，相距咫尺趴在栏杆上看着一起成长的城市，可，就是觉得陌生。你接着骄傲的谈着一些经营补习班的事，聊着一段段没有我影子的风花雪月，就是不去碰触你我曾有过的交集。我微笑的听着与我无关的故事，眼光依然不敢回对。彷彿是对着八卦山下的光影微笑。

「该走了吧，我还要回台北。」

「台中美术馆的夜色也很美。」

「不行，我真的该走了，我还要接小孩。」

「下星期二我去台北找妳。」

「时间要先让我知道。」

「嗯─── 。」怎么觉得口气有点不捨？

到郑诚泰的工厂开了车上路，你一路送我到高速公路交流道。

见面前，以为碰面一定是吃吃饭不然就是坐下来喝喝咖啡或茶，然后双方假装着适合我们年龄的成熟与优雅，谈一些彼此陌生的近况和熟悉的遥远。但那日的再见却全然在我意料之外，或许你意识到吃饭喝茶得相对而视，而我们的四目该难以跳接过二十六年的断层，于是安排了那天「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重逢。从来不知我在你心中是何样貌，更遑论份量，直到被你灌了迷汤，虽安了些心，但觉得那也只是你礼貌的应酬罢了。

在鹿港和八卦山一路矜持的保持距离，听着你的情史，更确定我之于你没半点吸引力，打算将那颗种子永远冰冻。谢谢你今天的导游，我们色衰，家乡回春了。可，当爸妈搬离后，我在家乡的根也即将拔离。认识了数十年，你对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没今天多，不过，大多是跳脱过我的情事！今天───真是百感交集。以前觉得你很严肃，很傲，今天听了你告解，感受到你落尘的一面。下星期见了面该可以自在一点，如你说的,人生的终始比的都是控制屎尿，你我都还被架在中间。年少时被要求成熟，现在迟暮，贪的是一点放浪。但愿我的鸡皮鹤髮没扰了你今夜的梦。

半梦半醒中你来了简讯，凌晨四点半───

"You make me sleepless."

"Am I such terrible?"

"妳的美丽会为妳和他人惹来麻烦，也让我无眠。How can I tell her about you? Girl, please tell me what to do？"